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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百味】独腿英雄(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16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归来

康建设参军时,是全胳膊全腿儿的。大伙儿敲锣打鼓把他送到了镇上,在一群换上了草绿色军装,胸前吊着大红花,笨手笨脚往接兵车上爬的新兵中,只见他一个助跳,双手攀住了大卡车的墙板,吊着的两条腿摆了两摆,突然一跃,整个人就弹进了车箱。上车上得干净利落,让站在一旁的接兵首长带头鼓起了掌。可是到朝鲜去了两年,灵活的双腿就变成了一肢了。顶着他另一边身子的,是腋下的一根拐杖。嗒,嗒,嗒,坚硬的木头拄在地上,像在点种似的,一个背着黄挎包的背影,点下一行窝痕,一行荣耀,直昂着头晃了过去。

他在朝鲜战场立了功,是功臣。

大家很快知道了他立功,把一条腿丢在异国他乡的经过。对于嗜好情节曲折、故事惊险的人们来说,那是一个简单的令人乏味的故事:这位走路不失昂扬的年轻人,当的并不是《奇袭百虎团》里那些让人把心提在了嗓眼儿的侦查兵,也不是《英雄儿女》中身背高粱杆样摇曳的发报机,高呼向我开炮的通讯兵,更不是手拿爆破筒扑向敌人碉堡的大英雄,而是什么炊事兵——哦,火头军!一个有些见识的老汉恍然大悟地磕着烟灰说;他的立了三等功,完全是因为他在一次执行任务中,把一担饭挑上了饿了三天的志愿军阵地。这跟在山上挑一担柴有什么区别!村人听了撇了撇嘴,很不以为然。

和他一起参军的那一发新兵,要不牺牲了,要不还留在部队,回来的只有他一个,又负了光荣的伤,还立了功,因此刚回来的那一阵儿,被上上下下的领导众星捧月地围着,他的拐杖拄到哪儿,那一群人就跟到哪儿,掌声就响到哪儿。这个浮在荣誉、鲜花、掌声上的退伍军人,感到了自己与众不同的身份,不再是一个农民,一个普通人,他是万人瞩目的英雄!是景仰和传颂的对象。腿虽没了,腰却挺得直,一走戳得地一抖的拐棍,也是光荣的象征!于是这个战场上的士兵,所到之外俨然一个英雄的姿态,楷模的神情。可是大伙儿因为他的英雄事迹毫无传奇色彩,私下对这位同村的年轻人多了些戏谑,少了份儿尊敬。他坐在主席台上做报告,把英雄的事迹说得口干舌燥,但是台下的人全然不顾情面地大声打着哈欠,甚至还在不以为然地风言风语。好,走着瞧!这位英雄人物一把丢了厚厚的讲稿,拄起拐棍,噔噔噔,气呼呼下了主席台。

他要与那些说风凉话的人比个高低。

果然,人们发现了这位英雄的英雄处。

劳动

为了证明自己的英雄本色,证明自己的三等功臣并不是人们想像的砍柴锄草般唾手可得,这位独腿英雄在新的战场,在社会主义建设阵地摆开了非要亮它一手的架势。通过一段超出常人的不堪回首的段练,他练就了一副让人大吃一惊的本领:能凭着两双手,一条单腿就能爬上高大的木梓树削木梓,一天能削一斗五升,这是村里最好的劳力也难干出的活儿;能夹着一棍拐杖,山羊一样一跳一蹿地上山砍柯子,一个早工,风吹草低的山坡就光秃了,躺满了一捆捆的柴草,像收拾了一坡被捆束的俘虏;抢季节挖田角,他像大敌当前修工事的备战士兵,拿着一把锄头或跪或坐,不知疲倦日夜奋战,别人挖两分地,他却一天一夜硬挖出八分!剩下的那些农活儿,薅草,锯木,掰高粱,全被他一个个拿下了。

所谓奇迹,就是不正常的人干出正常人的事,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却偏偏能够实现。这个残废的小伙子,做出的一件件事情完全超出了人们最大胆的想像,他创造出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奇迹,这奇迹散发出来的光芒,照得人目瞪口呆,也一下盖住了对那三等功不屑的阴霾。

这个在大伙儿的眼中多少有些侥幸的三等功臣,这个凭断了一条腿立了一个三等功的年轻小伙儿,靠他活生生的超出常人想像的劳动,正式赢得了大伙儿的承认。这位被心服口服的种田人唾沫四溅,传扬得火热的英雄,不是他战火纷飞中的硝烟事迹,而是那些散发着庄稼味儿的,抢种抢收的劳动细节:怎样单腿上树,怎样夹着拐棍割草,怎样羚羊一样灵活地在那山坡上跳去跳来,怎样在月光下,跪在地上一挖一个通宵,昏倒在田头----

总算,成了人们竖起大拇指信服的英雄。

报告

这个夹着一条拐棍一走一摆的劳动的奇人,靠着一股狠劲儿,一种顽强的拚搏,成了一盏四射的明灯,成了众人仰视的对象。他不再是受人嘲弄的冒牌英雄,而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铮铮铁汉,一个劳动的奇人。

这位让大伙心悦诚服的英雄,英雄的声名波浪一样,很快四处传扬。战场上的英雄很多,立三等功的英雄更多,可是,单腿上树,单腿劳动创造奇迹的英雄只有他一个。到公社,到县,到地区,每一次做报告,这个单腿英雄,都是穿着一身旧军服,胸前挂着三等功的勋章,都是以战斗英雄的形象出现在人们的眼前,可是坐到了主席台上,讲的不是战场,却是田野,田野间最平凡的劳动,那些能让台下沾着泥巴的人们共鸣的天天接触的农活儿。他注意到,那些坐在台下的黑压压的农民,只要他一开腔,这些被冗长的离他们很远的报告搞得哈欠连天的听众,一天到晚都在田间从事社会主义建设的农民,对熟悉得的农活早已生出感情的老把式,就像干旱的季节突下甘霖,荒漠的土地突然长出葱郁的庄稼,真诚而不是应景式地报以万炮齐鸣式的掌声。自己才是万众爱戴的英雄!

于是这位英雄,拐棍住得更响,腰挺得更直了,那个写有“劳模”字样的洁白的瓷缸,更是显眼地系在腰间的军用挎包上,拐棍一点,就神气地一摆,仿佛是对英雄的身份在补充说明。每次的外出报告,就像轮胎被冲过气一样,浑身上下是雄赳赳气昂昂,一身的豪气四射,斗志气贯长虹。

凭借这副斗志,他会创造出更激动人心的事迹。

改行

这位创造劳动奇迹的残疾人,从树上掉下来,从崖上摔下去,以及几天几夜抢种抢收打突击多次昏厥的事迹,很多人的表现是敬佩,感叹,热烈的掌声,感动的泪水〈那多少有对自己勤劳刻苦不够的自责〉,可是有一个人听了,却有截然不同的反应。

他就是来县里视查工作的李副省长,在转业到地方工作前,康建设立三等功的那一次,把饿了三天的一担饭送上阵地的守备部队的最高指挥员,一名坚硬的铠钾里裹着一颗怜悯心肠的老军人。这名已退伍的被地方官员前呼后拥的李副省长,马上把这个汇报上来的典型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,清楚了这个所谓的劳动典型就是那次战斗中,保住了那一个山头百十号人命,最终确保战役胜利的送上一担饭却丢了一条腿的愣头青。县里的领导汇报完,摊开本子拿着笔,正准备接受省里的首长如何进一步加强宣传的指示,一抬头,却见这位和蔼的副省长已阴了半边脸。

我们的英雄,你们就是这样对待的吗?!

副省长发了火。

康建设一身泥土,被火急火燎地从田里一车拖进县城,认出这位李副省长,就是昔日的给他亲手授勋的李副军长。他激动得不停擦着眼睛,可是这位同过生死的亲人,没有丝毫热情的表示,更没有像其他领导那样,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,说些再接再厉的鼓励话。见了面,上上下下扫了一眼,狠狠把他一瞪,生气地掷下三个字:乱弹琴!

接着他被通知,从明天起,正式调进县城工作。康建设思想上一时跟不上来。离开了他,那些农活怎么办?

可是,这位老首长却不充许他有丝毫的迟疑。军人见军人,是果断的不容置疑的口气:

明天上午八点以前,赶到县民政局报到!

平凡的工作

从此,康建设离开了社会主义建设的火热场面,离开了用武之地,赢得光环的地方。在县民政局,也就是收收发发,分分报纸。有谁来了信,从窗口探出头来,望着楼上喊一声,就有人噔噔噔跑下楼来。他的腿不方便,大家照顾他。

在轻闲平淡的日子里,没有了累得死去活来的劳动,自然也没有了在万人瞩目中高谈阔论的荣耀。英雄感到了冷落。

先前,还有不少单位请他去做报告。机关,农村,工厂,一所所学校。那都是七一,或者八一,他都要从散发着樟脑丸味的木厢里翻出那一套已发黄的旧军装,胸口规规矩矩别上三等功的勋章,挎上那个同样发黄的帆布挎包,系上掉了瓷的劳模瓷缸,浑身上下收拾得整整齐齐,像过节一样,一脸红光,拄着拐杖出门。

即使没有报告,至少一年也有一次县里,或者局里的坐谈会。被请的还有其他一些立过功的退伍军人,一些老战友。水果,糖果,敬佩的话语,尊敬的脸孔,热闹的场面,都会让他再次感到做为英雄的光荣,非常人所能享有的荣耀。

有时,还会上报,每年上报的题目都以“独腿英雄----”开头,报道的也都是大同小异的内容,可是康建设拿着这张报纸,总要兴奋好几天,哼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曲子,戴着老花眼镜,把那一块豆腐块文章翻过来倒去照上好几遍。那蚂蚁似的一片字,都是一片敬仰的头脑,一片赞叹的目光。

一年又一年,英雄的事迹重复了无数遍,已经没有什么新内容了。该受教育的,都受遍了,他一走半条街,大人和小孩,不再有人认识他了。英雄没有了新鲜的内容,也就被渐渐淡忘了。

接着是退休。连门房也不用看了,最后一点儿出头露面的机会也没有了。

不平凡的举动

到了七一或者十一,退休的英雄总是穿上了他的旧军装,佩带上他的军功彰,几根白胡须也刮得干干净净,端坐在家等待。

可是那些粗心的人们,请人做报告或者开坐谈会,竟然时常将这位老英雄忘记了。

被人遗忘的英雄拄着拐棍,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了几天。他那曾经在乡下一拄就留下一行光荣道路的拐杖,在这坚硬的水泥地上留不下任何痕迹了。最后,退休的英雄决定,在民政局的大门旁开一家小买店。他要发挥余热,退休不能退志,更深一层,是英雄不能被遗忘。

有很多需要帮助的人,残疾人,特困户,五保户,没有落实政策的退伍军人,都会来找民政局,可是这座并不复杂的大楼,在他们的眼里却像个迷宫。面对那些怯生生的面孔,他成了热情的向导。

除了上厕所,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守在那里。夏天的夜晚天气热,街上多了散步的人,大家路过民政局的大门,总见那个杂贷店的窗口露着灯光,而这位杂货店的主人,昔日的英雄,就坐在杂货店的窗口旁。大家看见这位神态警觉的老人,身旁斜靠着的一棍拐杖,就像老战士身旁行影不离的一杆三八步枪。

小杂货店在繁华的路口,一年下来,多少也有些进项。可是这些钱,他一个子儿也舍不得用。儿子建房子,老伴想换一个彩电,他都不表态。

积攒了几年,这位被遗忘的英雄,在一年的七一建军节到来之前,又穿上了他洗得发白,腋下已补了几块的旧军装,胸前别上军功彰,一棍拐棍戳得大理石楼梯丁当响,摇晃着身子上了县政府的大楼,敲开了新农村建设办公室的大门。

三万元的开小店的收入,全部捐给了家乡,捐给他曾经创造奇迹的乡村,正在进行新农村建设的新战场。

那几天,民政局门口的小店又热闹了。一发一发的小车,走下来各个级别的领导,跟这个店主人握手;还有电视台的记者,一盏盏强烈的镁光灯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
老英雄又容光焕发了。下巴刮得青光,衣服穿着齐整,满脸矜持的笑容,眼中充满了快活的自信。摇摆着身子打人面前走过时,拄着的拐杖钢钎一样戳得大地发抖。

身后几个老太婆点点戳戳地议论:看,他就是那个单腿上树的——唉,大伙儿记得的,还是那些农业劳动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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